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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节

 

我唯恐他臂上的伤口裂开,忙上前从他手中接过。

“你要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铺地上。”他说,“你睡床上,我睡地上。”

我看着他,一时有些哂然。

其实,我方才就是这么想的。

只是他毕竟是个病人,养伤是当下我和他面前的头等大事,论理,他该睡床上,我睡地上。

不料,他竟是这般自觉。

既然他提出了……

“那不好。”我假惺惺客气道,“你有伤,怎可睡在地上。”

“出门在外,哪里有许多讲究。”

心中一喜,我决定来个三辞三让,道:“这次可与从前不一样,地上寒凉,你本就有伤,再着了凉如何是好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突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那两个药童又走了进来。

年长些的行了个礼,道:“先生说,这屋子小,些许杂物放在此处碍事,让我等都搬走。”

说罢,他们就从我和太上皇手中将木板接了过去。

我看着他们将木板通通抬走,不由地看向太上皇。

他也看着我。

屋子里陷入安静。

当我再度心思复杂地看向那张床,只听他说:“你睡里侧,我睡外侧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
疗伤(下)

李郎中大约是十分喜欢太上皇,用了膳之后,留他在堂上继续闲聊。

我无事可做,先回屋去歇息。

医馆中有澡房,可供洗漱。我冲洗一番,将身上的汗腻和尘土都洗净。可惜孑然一身,连换洗的衣裳也没有,洗好之后,只得原样再穿上。

我坐在房里,一边用药童送来的篦子篦着头发,一边怀念我那遗落在客舍里的家当。

那几只箱子里,可是我积攒了两三年的不义之财。

大约是天道轮回,来得歪,去得也歪。我万万没想到,还没捂热,它们就没了。

也许,兄长将它们带出去了。心中侥幸地想。

念头起来,随即被我打消。

兄长自己能安然无恙便已经是无量寿福,断不能这般贪心。与兄长的性命比起来,那些钱财无足挂齿。

可纵然这般想,我还是觉得肉疼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为何叹气?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我转头看去,是太上皇进门来了。

“你与李郎中说完话了?”我问。

他“嗯”一声,道:“他为我换了药,说我要多歇息,就让我回来了。”

倒是听话。

我心里想着,未几,目光落在他的腰上。

那柄宝剑,他竟是要了回来。

说来,这剑很是朴实无华,一点惹眼的装饰都没有,一看就不是贵胄子弟们平日里佩在腰间炫耀的那些所谓名器。不过纵然是我这种对兵器不甚了解的人,也能知道它并非凡品,因为昨夜交战之时,我亲眼瞥见那些刺客的兵器被它斩出火花,甚至还有被它削断的,而它连一个缺口也不见。

“这剑是什么来历?”我忍不住好奇地问,“你片刻也不肯离身。”

他沉默片刻,道:“这是我学剑时,杜先生赠的。”

我怔了怔,“哦”一声。

一时间,谁也没说话。

对于我们而言,无论对过去如何坦承过,杜行楷仍然是绕不开的刺。

——孤走到他跟前,他将孤错认成了杜行楷,一把扯住孤的衣角,说什么她再也不会原谅我,你满意了么云云。他那时眼睛泛红,目中全是杀气,孤吓得一动不敢动。还是他身边的侍从跑进来,将他的手掰开,孤这才得以脱身……

蓦地,我想起了景珑对我提过的这件事。

忽然,他走过来,在我面前坐下,看着我。

“我说过,我不曾因为杜先生的事怨过你父亲,更不曾怨过你。”

那目光很是认真。

我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说实话,我并不想谈这件事。因为它总是伴随着许多不堪的回忆。

不过他既然提起了,我也不打算回避。

我看着手上篦子,手指拨弄着上面的齿,发出细密的轻响。

“这话你说过了。”我停了停,道,“杜先生也一直盼着你能登上大位,是么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那么你呢?”我问,“你当年说你想当上皇帝,那也是实话么?”

我知道我没有把话说全。

我其实想问,你当年说接近我的初衷是为了当上皇帝,那也是实话么?

但我知道,谈这个早已经没有了意义,只会徒增烦恼。

“是实话。”他说,“除此之外,我别无选择。”

方才心中生出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希翼,瞬间掐灭。

“你说先帝一直想要杀你。”我说,“你何以知晓他要杀你?”

“因为他已经下过手。”他淡淡道,“只不过不曾成功,被杀的是我母亲。”

我愣住。

“你母亲是先帝所杀?”我问,“怎么杀?”

“毒杀。”他说,“那年中秋,先帝派了身边的内侍,到同春园来赐宴。既是御赐菜肴,自是不敢不用。恰好我那日肠胃不适,母亲不让我食用那油腻之物,便自己先用了。当夜,她就口吐白沫,天不亮就去了。宫中的人,无一人敢出声,只说她是患了急病,暴毙而亡。可无人能瞒我。因为是我一直守在她身边,束手无策看着她咽气。”

他说得很是平静,仿佛在谈一些遥远的事。

“因为这个,杜先生才给先帝去了匿名信,以父皇遗诏相要挟。”停顿片刻,他继续道,“后来的事,你都已经知道。我唯有让天下人都知道我,甚至于登上大位,才能保命。否则迟早有一日,我也会悄无声息死在同春园里。”

我定定地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

若我不曾记错,许昭容离世之时,他大约还不到五岁。

我母亲去世的时候,我八岁。他遭遇变故的年纪,比我还小。

而我身边尚且有兄长和父亲这般至亲陪着,他则孑然一身,什么也没有。一个五岁的幼童,不仅要承受丧母之痛,还要独自面对无尽的孤独和恐惧。便是同样遭遇过丧母之痛的我,也很难想象自己能不能面对这些。

手掌有些疼。那篦子方才被我握得有些紧,细齿扎进了肉里。

“若不是我问起,你也不会与我说这些,对么?”过了一会,我低低道。

“我不曾告诉过你的事有许多。”他说,“我也说过,你问什么,我都不会瞒你。”

我抬眼。

只见他的双眸目光直直看着我,似乎比旁边的灯盏还要明亮。

我轻轻咬了咬唇。

“我问你什么,你都不瞒我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琅琊王说,当年你对我说开之后,他曾去看过你,遇到你酩酊大醉。”我说,“你将他错认成了杜先生,又哭又闹,说什么‘她再也不会原谅我’,可有此事?”

他愣住,那目光闪了闪。

“绝无此事。”他傲然昂着头,正色道,“我从不醉酒,更不会酒后哭闹。”

我不放过,道:“你说的她是谁?”

“既是琅琊王说的,你该问他去才能知晓。”说罢,他倏而盯着我,目光深深,“琅琊王为何与你说这些?看来,你们二人交往甚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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